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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官正要说什么,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。
影七。
他走到十九身边,蹲下,把他抱起来。
十九靠在他怀里,整个人都是冰的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,像一层冰壳。他的脸贴在影七胸口,凉的。
影七没说话,抱着他往屋里走。
教官看着他们的背影,没有拦。
屋里,影七把十九放在干草堆上。
十九的腿已经伸不直了,就那么蜷着,膝盖那里肿得老高,紫红紫红的。
影七把他的裤腿卷起来,看见膝盖上的皮磨破了,血和雪水混在一起,结成一层薄薄的冰。
影七出去捧了一捧雪,回来敷在他膝盖上。
十九疼得抽了一口气。
影七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敷。
雪化成水,渗进伤口里,疼的。十九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影七就这么一捧一捧地敷,敷了很久,直到那层冰化开,直到伤口露出来。然后他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块布,给十九把膝盖包上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说一句话。
十九看着他,也没有说话。
布包好了。影七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十九忽然伸出手,拽住他的衣角。
影七站住了。
十九说:“你站了一夜。”
影七没说话。
十九说: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影七还是没说话。
十九说:“你一直站在那儿。”
影七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声音低低的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:
“以后别这样。”
十九愣了一下。
影七没回头,背对着他,又说了一遍:“以后别这样。”
十九问:“别哪样?”
影七说:“别替别人出头。别管闲事。别让自己变成靶子。”
十九听着,没有反驳。
影七说完了,抬脚要走。
十九拽着他的衣角,没有松手,问他:“如果是你呢?”
影七沉默。
十九又问了一遍:“如果是你被人欺负,我该不该管?”
影七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:
“不会让你看见。”
十九愣了一下。
影七说:“我被人欺负的时候,不会让你看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所以,你被人欺负的时候,也不用让我看见。”
十九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影七不是在怪他多管闲事。影七是在告诉他——在暗营里,在以后的日子里,有些东西要藏起来。
软肋要藏起来,在乎的人要藏起来。不能让人看见,不能让人知道,不能让人拿捏。
这是规矩。
活下去的规矩。
但他也在告诉他另一件事——
我被人欺负的时候,不会让你看见。
不是因为我不疼。
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疼。
十九松开了手。
影七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十九躺在干草堆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膝盖还在疼,钻心地疼。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暖的。
那个人在教他活下去。
也在告诉他——
有些软肋,要藏一辈子。
而他的软肋,是我。
第8章 第一滴血
永平二十五年,七月十四。
那天早上和别的早上没有什么不同。
号角响了,孩子们爬起来,列队,晨训。太阳升起来,晒干昨夜落的雨。粥桶抬出来,一拥而上,抢到抢不到全看命。
十九挤在人群里,抢到了半碗稠的。
他端着碗,走到墙角,蹲下来喝。影七坐在他旁边,也端着碗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。
十九喝完了,舔了舔碗底,把碗放下。
他十岁了。
在暗营里,十岁不算大,也不算小。比他小的还有一茬,比他大的也还有一茬。
他夹在中间,不上不下,不显眼,不出头。
他喜欢这样。
不显眼才能活。不出头才能活。这是影七教他的。
他侧头看了影七一眼。影七十七岁了,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,正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。
